2026年2月28日,当人们在预测市场平台Polymarket上就美国是否会对伊朗动武而下注时,德黑兰响起了爆炸声。此时的美国,与五年前相比已面目全非。
企业中的DEI(多元、公平、包容)部门被批量裁撤,“多样性”从主流价值观变成了右翼的贬义词。“安全”成了新的政治正确——从人工智能安全、国家安全到供应链安全,所有公共议题都被纳入了这个框架。
硅谷不再争论包容性,而是争论谁对华立场更加强硬。科技巨头CEO们排队前往海湖庄园朝圣,种族正义的讨论让位于对出口管制的关注。然而,美国总统的炸弹最终落在了德黑兰,而非台海。这一结果的背后,是“硅谷教父”彼得·蒂尔与其长期支持的政治人物之间,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合作与博弈故事。
起点:斯坦福的“异见”报纸
1987年,一位名叫彼得·蒂尔的斯坦福大学学生,创办了一份名为《斯坦福评论》的报纸。当时正值里根时代末期,多元文化主义席卷美国高校。斯坦福校园内,学生们高呼“嘿哟,嗬哟,西方文化必须滚蛋”,要求改革以西方经典为核心的通识课程。
蒂尔与他的同伴们所持的,并非传统的宗教或经济保守主义,而是一种“校园知识精英的保守主义”:反对政治正确对学术自由的侵蚀,相信世界上存在客观的优劣之分,优秀者理应获得奖赏。这种思想的核心是精英主义,坚信少数卓越者应主导社会方向。
在这个圈子中,大卫·萨克斯成为核心人物。他与他人合著的《多样性的神话》一书,直接挑战斯坦福的课程改革,认为以“多样性”之名推行的政策,反而压制了真正的思想多样性。这本书也巩固了萨克斯与蒂尔的思想同盟——他们都认为,主流叙事是错误的,聪明人应建立自己的系统。
从PayPal到权力网络
离开校园后,这种默契被带入商业世界。1998年,蒂尔联合创办了在线支付公司Confinity,萨克斯随后加入担任COO。该公司后来与埃隆·马斯克创办的X.com合并,更名为PayPal。2002年,PayPal以15亿美元被eBay收购,蒂尔和萨克斯完成了原始积累,更重要的是,他们形成了日后被称为“PayPal黑帮”的强大硅谷人脉网络。
此后,蒂尔创立了创始人基金,并成为Facebook的第一个外部投资人。他还曾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援助马斯克的SpaceX。但蒂尔想要的远不止商业成功,他需要一套将资本、技术、政治野心连接起来的“操作系统”。
理念构建:将一切纳入“安全”框架
2003年,蒂尔联合创办了Palantir Technologies,公司名称来源于《指环王》中能洞悉真相的“真知晶石”。这家公司从诞生之初就与情报界紧密相连,其核心业务是帮助政府与军方从海量数据中发现模式,用于反恐、情报分析等领域。
Palantir是蒂尔政治哲学的实体化。他在《从0到1》中阐述的核心思想是:真正的进步源于创造垄断,而非竞争;科技精英应主导社会;而“安全”可以成为一个无限扩张的框架,任何技术一旦被定义为关乎国家安全,其讨论就将进入政治领域,由掌控安全叙事的人设定议程。
通过Palantir,蒂尔将一家私营公司深深嵌入了美国国家安全体系的核心,重新定义了科技公司与政府的关系。
渗透与结盟:YC与OpenAI的支点
当蒂尔构建其“安全-资本-政治”体系时,硅谷另一股以开放、草根为标签的力量正在兴起,其代表是保罗·格雷厄姆等人创立的创业孵化器Y Combinator。2005年,一位名叫萨姆·阿尔特曼的年轻人带着他的项目Loopt加入了YC。
阿尔特曼的真正天赋在于构建关系。2012年,他用出售Loopt获得的资金创立了风险基金Hydrazine Capital,其主要的有限合伙人正是彼得·蒂尔。这笔钱大部分流入了YC系公司。通过阿尔特曼这个支点,蒂尔的资本和影响力系统性地渗透进了YC生态。
2014年,阿尔特曼接任YC总裁。2015年,他与蒂尔共同成为OpenAI的联合创始人与初始捐赠者。蒂尔用不到五年时间,通过关键人物,将自己的网络植入了硅谷创业生态的核心。
叙事更迭:从“觉醒”到“安全”
要理解蒂尔的“安全”叙事如何最终占据主流,需先了解它取代了什么。2010年代,以种族正义、性别平等、LGBTQ+权利等为核心的“觉醒”文化席卷硅谷,成为绝对的政治正确。
当时,“对华立场”还主要属于外交和军事议题,与硅谷的日常运营几乎脱钩。科技人才跨国流动频繁,例如后来创立Anthropic的达里奥·阿莫代伊,就曾在2014年于百度的硅谷实验室实习。军事归军事,科技归科技。
转折点出现在2016年。蒂尔在那年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公开为唐纳德·特朗普站台,震惊了整个几乎全部支持希拉里·克林顿的硅谷。随着特朗普上台、对华贸易战开启,蒂尔想象中的“文明对抗”叙事开始成形。他持续推动一个核心观点:一切科技问题都是安全问题,而一切安全问题的核心就是中国。
构建蜘蛛网:从播客到白宫
2020年,“黑人的命也是命”运动将“觉醒”文化推向顶峰,但也引发了强烈的反弹。保守派活动家将“批判性种族理论”塑造成政治武器,企业开始质疑DEI的回报。这为“国家安全”成为新政治正确腾出了空间。
同年,蒂尔布下关键棋子:资助J.D.万斯竞选参议员,并间接推动了极具影响力的“All-In”播客。该播客由大卫·萨克斯(蒂尔的斯坦福同学、PayPal联合创始人)、查马斯·帕里哈毕提亚等硅谷名人主持,迅速成为科技界的重要声音。
到2024年,“All-In”播客已成为非官方的政策风向标,萨克斯更是在自家豪宅为特朗普举办筹款晚宴。同年特朗普胜选后,蒂尔网络全面接管关键职位:万斯成为副总统,萨克斯被任命为白宫AI与加密货币沙皇,大量Palantir系人员进入政府。
一张覆盖政策、国防、资本、媒体、孵化的权力蜘蛛网已然织就。
矩阵与裂痕:盟友的各自算计
在这个以“对华安全”为核心的叙事矩阵中,蒂尔安排了不同角色:有华裔但立场极端强硬的Scale AI创始人亚历山大王作为“激进锚点”;有自称“对华鹰派”但保持灵活的商业主义者萨克斯作为“弹性接口”。
而Anthropic创始人达里奥·阿莫代伊则被置于一个微妙位置。早期他更多谈论AI安全本身,避免直接点名中国。但在其公司获得蒂尔的创始人基金重注后,其公开言论愈发转向对华强硬。然而,阿莫代伊本质上代表硅谷左翼力量,与蒂尔及MAGA阵营的同盟注定脆弱。
裂痕在权力分配中产生。蒂尔的逻辑是“安全=中国=让美国再次伟大”,这是一个闭环。但特朗普的逻辑更为实用主义:“安全”只是可用的工具之一,目的是服务其政治承诺与选举利益,而非抽象的文明冲突。
2026年初,当联邦法院裁定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可能违法后,总统迅速转向军事领域展示强硬——轰炸伊朗。几乎同时,因拒绝军方无限制使用其AI技术的要求,阿莫代伊的Anthropic遭到五角大楼封杀。对特朗普而言,这是一石二鸟:既展示了总统的战争权力,又打击了被视为“左翼疯子”的科技公司。
网络的坍塌:关键时刻的沉默
危机来临时,蒂尔网络的节点们选择了自保。
作为白宫AI沙皇的萨克斯,在Anthropic遭打压时完全沉默。他的三重身份——政府官员、蒂尔盟友、风险投资人——在此事上激烈冲突,最终无法发声。副总统万斯则专注于国内政治议程,对这场风波避而不谈。
而被封杀的阿莫代伊,反而因此摆脱了在蒂尔网络与自身价值观间走钢丝的困境。他坚持的“不开发全自主武器”等原则,在德黑兰的爆炸声中获得了新的道德正当性。
“没有一个人在这一周为蒂尔说了一句话。”
尾声:预言者与“敌基督”
当他的权力网络在风暴中分崩离析时,彼得·蒂尔本人正在巴黎和剑桥的学术殿堂里,进行一系列关于“敌基督”的闭门讲座。
他引用大量神学与哲学资源,阐述其末世论观点:现代的“敌基督”将以“和平与安全”的承诺者面貌出现,通过限制技术发展来达成控制。他将环保活动家格蕾塔·通贝里和AI安全倡导者埃利泽·尤德科夫斯基都归为此类。
极具讽刺意味的是,蒂尔所描述的“敌基督”形象——以“安全”为名建立控制一切的权力结构——与他过去四十年所构建的体系形成了惊人镜像。他推动的“安全即中国”叙事,最终被特朗普政府用于其自身的政治目的,甚至反噬其投资的公司。
与此同时,蒂尔的家族办公室正在清仓美股、募集海外资金,资本悄然从美国撤离。身体在巴黎讲述末世论,资本则在寻求避风港。这两个动作指向同一个结论:他或许不再相信自己亲手参与重塑的这个系统。
从1987年斯坦福校园里的一份反叛报纸,到2026年一张触及白宫的巨大权力网络,彼得·蒂尔用了近四十年播种、培育。然而,当收获季节来临时,果实却并不完全属于播种者。他所预言的那个高喊“和平与安全”的“敌基督”幽灵,或许正是权力本身反噬其创造者的寓言。最终,安全叙事的果实被他人摘走,而蒂尔则退回到形而上学的讲台上,向精英听众们预言世界的终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