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纽约时报特稿|开日产SUV、床上午休办公:赵长鹏在阿布扎比的加密权力生活

导语:纽约时报特稿披露,被特朗普赦免的币安创始人赵长鹏,正在阿联酋阿布扎比过着一种高效而边界模糊的权力生活。他开白色日产SUV、在床上午休办公,天花板漏水,却同时与阿联酋王室、特朗普家族围绕20亿美元USD1稳定币交易发生交集。

赵长鹏在阿布扎比

去年10月,特朗普赦免因币安反洗钱失职而在美国服刑四个月的赵长鹏。回到阿布扎比后,这位加密首富继续向亚洲多国推销监管方案。纽约时报记者今夏与他同车穿城,记录下的不是东山再起,而是一种效率极高、边界极软的权力生活。

一、国王跪在身边

六月一个早晨,赵长鹏开着白色日产SUV,停在阿布扎比瑞吉酒店门外。他住在附近一栋九卧室别墅,有四名保镖、一名厨师和一艘名为“Da Moon”的游艇。身家估计1140亿美元,他却常称自己是“普通人”。

他主动带记者在城里转。iPhone架在挡风玻璃前,他开玩笑说这是“我的兰博基尼”。但赵长鹏不是普通人。美国当局曾就他执掌币安提起刑事诉讼,法庭文件称这家交易所成为俄罗斯洗钱者、逃避伊朗制裁者和伊斯兰国恐怖分子的避风港。他认罪,财富未损,服刑四个月后回到阿布扎比,仍是币安多数股东和行业最有权势的人物。

如今49岁的赵长鹏乘私人飞机在亚洲飞行,向各国政府提供加密监管建议。他的盟友包括阿联酋统治家族和特朗普家族。去年,币安与特朗普总统及其三个儿子创立的World Liberty Financial建立商业关系。去年10月,特朗普赦免赵长鹏,此举被广泛批评为利益交换。

业内人士称他“CZ”。他常避开记者,但今年多次与纽约时报记者见面,急于为币安生涯抹上更友好的色彩。他身材高瘦,前臂刺有币安文身,兴趣窄得近乎滑稽。今年他自行出版回忆录《金钱的自由》,书中写到有人闭馆后带他参观卢浮宫,他却觉得导游“对牛弹琴”。

多年来,他的志业是“管辖权套利”——在不同国家间迁移,寻找足够弹性的法律框架。在阿布扎比,他或许找到了理想基地。驾车经过总统府民族宫时,他说:“过去几百年里,民主被捧得像圣杯一样,可民主没有效率。如果你碰上一位仁慈的独裁者,效率其实极高。”

赵长鹏说,他曾在酋长宫文华东方酒店参加私人会议,在场者包括瑞·达利欧和孙正义。穆罕默德酋长俯身问他过得怎么样、能帮什么。“这可是国王,”赵长鹏说,“跪在你身边。”

二、做了再求原谅

赵长鹏乘车出行

今年早些时候,赵长鹏在床上办公。因慢性疼痛,他常仰面躺着谈生意。窗户震动,他走到阳台,看见天空拖着一道烟。伊朗刚向阿联酋发射导弹。他并不特别担心,回到床上继续工作,并说:“死于交通事故的人,比死于导弹的人多。”

定居阿联酋前,赵长鹏是没有国家的人。他出生在中国,12岁随家人迁到加拿大,从麦吉尔大学毕业后辗转纽约、中国和日本。2013年7月,在上海一局牌上,同事建议他看看“比特币”。他研究数月后卖掉上海三居室,把90万美元全部投入比特币。

2017年7月,他创立币安。几个月内,币安成为全球最大交易所。成功靠两个判断:一是按保证金交易所运营,允许交易者借钱下高风险注;二是许多加密投资者不想亮明身份,币安头四年允许客户开户时连基本KYC都不提供。

币安相关画面

提供高风险服务的并非只有币安,但赵长鹏执行得更好。结果是一场极赚钱的混战:未经审查的投资产品卖给未经审查的交易者。市场暴涨时,币安从每笔交易抽成,公司很快做到10亿美元利润。

赵长鹏忽然成为加密名人,却常把自己说成乘客——一个被成功压住的加密书呆子,一个天真局外人。但美国检察官调查币安时收集的证据并非如此。法庭引用他给下属的告诫:“与其先请示,不如做了再求原谅。”法律文件还显示,他私下讨论如何模糊币安没有美国牌照却在服务美国用户的事实。“什么都别落成文字,”他对一名下属说。

在阿布扎比,赵长鹏称自己是“守规则的人”。但他曾在关键时刻战略选择推法律的边。他领记者进家门时,门口堆着一箱箱币安周边,催记者挑礼物。记者以职业规矩谢绝超过20美元的礼物,他笑说价钱“大概19美元”。

赵长鹏家中场景

三、黄金签证和一条推文

2021年,在亚洲漂泊多年后,赵长鹏到阿联酋看了看。2017年,他和币安同事被迫半夜逃离中国,日本和新加坡也不顺利。朋友加布里埃尔·阿贝德建议他去迪拜。他抵达迪拜数小时内,政府部长奥马尔·苏丹·奥拉马就来拜访,给他十年居留的黄金签证。通常需数周的血液检测和申请,他不到12小时获批。

到那年年底,币安已与当地当局签署谅解备忘录,共同制定加密业务规则,并派三名员工帮忙搭建框架。2022年1月草案完成,几周后签署成法律。赵长鹏由此进入稀薄的亿万富翁交际圈,结识一批“加密酋长”,最终结识穆罕默德酋长的兄弟塔赫努恩酋长。

创立币安前,赵长鹏已与妻子分开,妻子带孩子搬去东京。他与同事何一开始关系。何一曾是旅游节目主持人,后来成为币安联席CEO之一。大孩子在美国上大学期间,赵长鹏和何一在阿联酋养育年幼家庭。

赵长鹏与阿联酋

抵达阿联酋时,赵长鹏正与FTX创始人山姆·班克曼-弗里德恶斗。2022年11月,CoinDesk质疑FTX财务。赵长鹏在Twitter发帖称正在卖出5亿美元FTT,引发投资者挤兑。FTX资金缺口达80亿美元。赵长鹏先宣布收购FTX,又退出交易,把FTX推入更深危机。六周内,班克曼-弗里德在巴哈马被捕,最终因欺诈被判25年。赵长鹏称从未打算毁掉FTX,但对手说“他耍了我,他耍得很好”。

四、二十六分钟

赵长鹏出行

亿万富翁奔向阿联酋,因为那里不征所得税,且被视为极其安全。对刚看见宿敌被跨境拖走的赵长鹏而言,阿联酋还有另一个优势:与美国没有引渡条约。他回忆,2022年末或2023年初,一名阿联酋王室成员在晚餐上问他是否想要公民身份。几个月后,政府使者送来他和家人的护照。他说,阿联酋人“绝不会引渡本国公民”。

此时,美国检察官正收集币安松懈规程让诈骗者、黑客和逃避制裁者搬动资金的证据。私信中,币安员工以惊人坦率谈论见不得光的客户。“这年头洗毒资是不是太难了,”一名员工写道,“来币安吧,我们给你备了蛋糕。”赵长鹏请律师与司法部谈判,新护照给了他筹码。

最终,他承认违反《银行保密法》,辞去CEO,币安支付43亿美元罚款。他对律师仍不满,认为自己不该坐牢。“我坐牢,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平台,没有做像样的KYC,”他说,“以我所经历的来看,我倒觉得该有人为此坐牢。”2024年春,法官判处他四个月监禁,称他是“一个尽心的居家男人,一个肯给予的人”。

赵长鹏被分到加利福尼亚低警戒设施隆波克二号。入狱前,他组顾问班子学习牢房政治。他很快融入非正式小团体,其他亚裔囚犯与他一起吃饭、放风锻炼。囚犯贾顿·阿贡说:“所有人都给他让路,就像国王走过过道。”他与一名曾做工程师的越南籍银行劫匪走得很近,还办了一个盯股价的学习小组。2024年8月,他离开隆波克,因移民身份问题在当地监狱度过最后两周。获释那天,从离开羁押到私人飞机起飞,只过了26分钟。

五、二十亿美元的稳定币

赵长鹏与加密交易

回到阿布扎比后,赵长鹏回到一个向他倾斜的世界。一个对加密友好的美国政府即将上台。选举前,特朗普与史蒂夫·威特科夫家族合资创立World Liberty。威特科夫正准备出任白宫中东特使。很快,这些靠交易办事的外交官在阿联酋花去大量时间。

赵长鹏开车经过ADNEC中心,说2024年12月在这里遇见埃里克·特朗普。介绍人是一名特朗普支持者戴维·贝利。那是一次随意谈话,没有正式议程。但利益即将对齐。阿联酋一直想从石油国家转型为新兴技术强国,由塔赫努恩酋长牵头,他掌管1.5万亿美元主权财富。入狱前,赵长鹏曾与塔赫努恩的高级副手彭晓谈过,要把币安部分股权卖给阿联酋人。

塔赫努恩是风险投资基金MGX董事长。去年初,MGX同意向币安投资20亿美元,估值约750亿美元。赵长鹏说,他本想用比特币结算,但阿联酋人担心价格波动,更愿用稳定币。MGX表示评估几种稳定币后选定USD1,由World Liberty创造,理由是“商业适配性”。USD1完全没有往绩,这一选择引发争议。《华尔街日报》报道,币安曾专门要求MGX用USD1支付;赵长鹏称决定是MGX做的。

2025年1月,特朗普就职前几天,一家有阿联酋背景的投资公司取得World Liberty 49%股权,塔赫努恩在董事会有了席位。同期,阿联酋人正与白宫谈人工智能芯片出口。币安也想甩掉2023年和解加给它的限制。2025年5月,扎克·威特科夫宣布这笔交易,感谢币安和MGX“对我们的信任”。民主党人谴责这是“稳定币腐败”。参议员理查德·布卢门撒尔称,腐败范围和规模前所未有。赵长鹏否认不正当,称已不再持有USD1,并说“我假定特朗普总统有非常好的律师”。

20亿美元交易过去两周,白宫同意分享芯片获取渠道,压过部分国家安全官员担忧。去年春,史蒂夫·威特科夫随特朗普访问阿布扎比,在民族宫与阿联酋人庆祝交易。私下里,他还对熟人说,赵长鹏理应获得赦免。赵长鹏说赦免过程像“黑箱”,由律师定期从华盛顿传消息。他称自己2025年3月才开始认真考虑赦免。但事实上,早在2024年12月,他的法律团队已与赦免律师布雷特·托尔曼合作。公开申报显示,币安向切斯·麦克道尔经营的一家游说公司支付210万美元,服务包括“行政救济”。去年10月赦免消息宣布时,赵长鹏刚降落吉尔吉斯斯坦,与总统萨德尔·扎帕罗夫谈稳定币。

六、这不过是一场游戏

赵长鹏别墅

今年夏天一个酷热早晨,赵长鹏把车开进他那栋500万美元别墅车道。他和何一在这里接待轮流来住的祖父母和兄弟姐妹。两只狗在门口迎他:一只是吉尔吉斯斯坦总统送的泰根犬,另一只是比利时玛利诺犬,取名Broccoli,因为听起来像“blockchain”。

摄影师跟着他,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。钢琴是施坦威,“贵的那一档”,但他不会弹。家里健身房,他停下来做几下卧推。赵长鹏坚持自己过的不是普通亿万富翁日子。《福布斯》估计他财富超过1000亿美元,他说实际在100亿到300亿美元之间,并称1000万美元就够舒服过。他常提到楼上渗漏一直没修好,指着客厅地板水渍和天花板颜色差异。

赵长鹏家中办公

按亿万富翁标准,他的别墅算朴素,附近一栋房子正以1.5亿美元出售。但很难把这种谦卑与他身处的权力世界对上。他曾听奥尔特曼讲生物技术,说可以从同一人身上取精子和卵子,自己跟自己生孩子。赵长鹏投资了一家做人造子宫的初创公司。

出狱后,他把时间分给科技投资和加密外交官出行。在那些把他当王室对待的国家,他推广行业。他说,对方总派一个人、开两辆车,直接开到飞机跟前。他刻意淡化自己在币安的角色,因为认罪协议禁止他“经营或管理”业务。但他仍与币安紧密相连:接替他的联席CEO之一是何一,董事会主席是最初把他引进阿联酋的朋友加布·阿贝德。阿贝德送过他一双橙色高帮运动鞋,印着“TRUMP CRYPTO PRESIDENT”。

近来,币安又面临行为不当新指控。去年,公司解雇或停职四名合规官员,因为他们报告近20亿美元从客户账户流向与伊朗有关联实体,可能是2023年美国刑事案件所针对的制裁逃避重演。币安质疑调查结果,否认有人因提出关切受处分。司法部后来表示,两家中国公司利用币安洗白伊朗石油销售所得,但未对交易所提出指控。12月,币安拿到在阿布扎比运营牌照,新监管方称它是“监管进步”灯塔。但到了夏天,两名币安员工在阿联酋被短暂拘留。赵长鹏说,他给阿联酋警方联系人发消息,也联系塔赫努恩的副手,称“没有人有危险”。

赵长鹏相信,他一次又一次从麻烦边上滑开。在回忆录中,他用一页半写下对“模拟理论”的信念,认为我们或许活在别人想象出的现实里,并相信这在数学上是必然。“20年后,我们应该能像《黑客帝国》里那样,把一根杆插进脑袋,做完整的模拟,”他写道。这种信念让他对日常压力抽离。他试着靠一句口头禅过活:“这不过是一场游戏。”